祝福 ~ 鍾曉陽
關的生日咭不光是提醒我十六年歲月就此匆匆而去,且讓我驚覺還有一個朋友在咫尺天涯。約有半年多沒見面了,六個月的日落日出,怎地竟這般不着痕跡,一如驚鴻照影?她在信裏說;「……..妳現在怎樣?是否已忘記我這老朋友?不要把人生看得那樣枯燥乏味,要知四時有花落,同時,又何嘗沒有花開?」多像老大姐的口氣!
生活是寂寞慣了的,一旦爆出一星小火花,就迫不及待的抱着飛蛾撲火的志願往街裏衝。我撥了電話給關,邀她晚上到金馬賽吃西餐。我說;「聚聚嘛!難得風雨遇故知!」「老氣!」她啐我。
老遠的就看見碼頭旗桿下的關,仍然是一頭清湯掛麵,在徐徐的風中往右方擺曳。她甩盪甩盪的迎向我,眼角掩着一抹頑皮,現出那副熟悉的「沒甚麽了不起」的神氣。兩人也不說話,到了閘口,她轉身:「用整的,好刮船公司的零錢。」我服從了。
關的眼睛十分小,挺挺柔柔的鼻子,翹翹的上唇,滿噙着譏誚,彷彿随時都在和妳抬槓的備戰狀態中。皮膚是純純淨淨的白哲,不透紅,好像削了皮在雪地上凍僵了的梨子。她真是個愛笑的女孩!笑時不僅張着咀露着齒,連眼角眉角都在笑,甚至眼眶裏過盛的笑意都要一滴一滴的瀉出來。打從認識她開始,就沒見她有那回正經過,永遠瘋瘋癲癲,對功課也是迷迷糊糊的沒甚麽概念,一句話就能把妳逗得笑掉大牙,一連串的廣東話又長又流利,好像幾十粒珠子在玉盤上滾動跳彈似的。記得小學二年級時她坐在我後面,當時只曉得有個粗粗壯壯叫約瑟芬的人在後頭,有着守門神的威嚴,笑起來時全班音量最大,答老師的問話時則最小。後來她升中試敗陣,考不回本校,我猜她可能躲在家裏哭過,但想像力實在夠不上程度聯想她的哭相,那原是不該發生的一回事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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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角的華燈灼得我眼睛發痛,躲進暗沉沉的金馬賽,頓覺無比受用。叫了東西,聊了一會兒,關說;「記不記得 ──」
「補習班?」蠻有默契的。
怎可能忘記補習班?那是我們最閃亮的日子!每日放學,一行人浩浩蕩蕩的殺到「美廉」吃飽喝足,再班師衝到蘇老師那兒。一排排黑木桌椅,也不知坐過多少代的升中試應考生!蘇老師的確是不同凡響,十八般武藝,樣樣精通。第一天上課,他就當眾耍了幾招,教我們甚麽是少林寺的梅花樁。蘇老師還曉得唱歌,一面啞啞的唱一面用棍子在黑板上點拍子!
平原一片,芳草連天,晚風場起,幾縷炊煙。
流水潺潺,游魚天然,人亦如魚,樂此郊原…….
那時我們都不敢坐第一排,因為蘇老師說到激動處,總是口沬橫飛,坐太前了不免有遇溺之虞。而且依照他的習慣,脾氣發作就用戒尺猛敲桌面,「首當其衝」的學生耳鼓要震盪好一陣子。
關是那樣地疼過我!每次帶便當,她總不忘叮囑母親弄兩份,和我一塊兒吃,所以,我使過她家的筷子,舔過她家的碗。在補習班,無論測驗、作文、數學比賽,都有獎可拿,是蓋了章的單行簿。我是挺出風頭的一個,叠叠的單行簿往家裏搬,氣得關直跳脚。班上有一個姓陳的女生,讀起書來有不顧一切的壯烈精神,關讚她勇氣可嘉。那人走路的姿勢怪模怪樣的好不滑稽,名副其實的直來直往。我告訴關;「她沒關節的。」這話不知怎地又觸動了她的笑神經。
逃課的時候,我們往往拉着鄭一道去瘋。那是四月微風細語的午後,已將近畢業了。關、鄭、和我,一人一杯軟雪糕,晃盪晃盪的盪到飛機場,立在鐵絲網外看飛機的升降起落。關說過她爸媽看上了夏威夷大學,遲早是要飛走的。突然,我像要發洩一點甚麽,迎着輕風朗聲吟;「故人西辭黃鶴樓,煙花三月下揚州…..」才誦了兩句,關推了我的腦殼一下:「去妳的!小鬼頭,唸甚麽唸,也不怕傷感。」說完就走了,留我楞在原地。
其實,關,聚散本是等閒事啊!何必呢?妳素來是這般的洒脫。只要通過升中試,我們還有好長的一段快樂時光,不是嗎?縱然未可如願,但我們共同踩過那許多路途,只須回身拾掇每一履足跡,自是一番温馨!只要我們有情,天涯何嘗分隔得開?好像一輪彈簧,無論扯到多遠終究還是彈回來的。那時候,就像此刻,一個無雲的午後,陽光洒得我們滿身滿心,我們一人一杯軟雪糕,徜徉藍空下,真真是永恆啊!
唯一的錯誤,是我們把一切都幻想得太美好,七月尾放榜,而關竟然落第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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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年風雨,關本性未移,依然渾身調皮搗蛋的本領。
「哼!升中試現在才廢除,真是!」這一直是她的牢騷。
「別忘了!我們是一朝元老呢!」
「鄭回家了沒有?」我提起另一個難忘的玩伴。
她停下手中的刀叉:「前些時碰到她。」
「真的?」我好驚異。
「嗯!憔悴了,眼肚黑了一圈,頭髮電了,還穿高跟鞋!」
「她在做甚麽?」
「讀書!已經換了三間學校,一年一間。」她豎起三根手指,上唇撇了撇,不以為然的。
「還在讀書就好!」我感慨的說。
人生中總不免走歪了路,蹭蹬一步,不小心踏進一灘泥淖,只要能把脚拔起來,繼續走,就不必再苛求了。
鄭曾是我們的「死黨」,有一頭服貼的短髮,男孩子般,巧薄的雙唇,咀巴也是不老實,眸子深大而黑白分明,表情最多。關常說:「我們小鄭的咀是吃東西用的,眼睛才是說話的。」鄭是瘦瘦黑黑的個子,一臉聰明相。舉止間有點粗豪氣概,也有點漫不經心,佻撻得很。後來當了升中試的刀下亡魂,轉了校沒多久就失踪了,兩年多沒有下落。她沉淪了、墮落了,那個曾經奔放,曾經純潔的生命。
不過,小鄭永遠是漂漂亮亮的小鄭,屬於我們的。
走出金馬賽,天色已由寶藍轉為墨黑。兩人不約而同的把手插入褲袋。她碰碰我的肩,下巴往上撩了撩,說:「瞧!月亮胖了!」我抬頭,煞有介事的答道:「是呀!該節食了!」如此這般,兩人又跌跌撞撞的笑足一條街。
走到車站,我掏出藏好的銀項鍊,揚了揚:「來!替妳戴上。」
她丟來一臉問號,我只好說:「還有幾天就是妳的生日,怕沒機會再見了。」
鍊上的小星正爍燦地眨着一身光芒,卻怎的也比不上關睫下纍纍的晶瑩。她握着我的手,彷彿也拈着一掌悵惘,眉宇泛起少有的黯然。我有些難堪,別過頭去看馬路,剛好回家的公共汽車正駛來,我喊:「車來了,再見!」
一堆人湧向門口,還未上車,關卻一把拉住我,在我耳根急急悄悄的說:「祝妳快樂!」然後又推我出去。我沒望她,我不敢望她。上了車,擠在人羣中。她朝我揮手,像在揮送一份祝福。啊!關,這樣的祝福,我怎忍不收?雖然我們還會忙碌的生活,還會人各兩地,但若能同時感受到冬天夜裏霏霏的細雨,春天午後懶洋洋的陽光,不就很夠了嗎?


